第56章、谢夫人段氏

再说谢紫芙。

寒衣宴那晚从林府回来,她满心都是林青黛那句“你是中毒,并非生病”的断言。

还有那句更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她母亲的死,或许也与毒有关。

马车刚在自家院门前停稳,她一脚还未踏实,便见一人从垂花门内迎了出来。

是吉嬷嬷,她继母段氏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

吉嬷嬷见了她,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问您。”

那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温情。

谢紫芙心头一沉。

这么晚了,这位“母亲”找她,会有什么事?

她的这位继母段氏,是她嫡亲的姨母,生母过世三年后嫁入谢家的。

当年母亲病重,段氏尚是寡居之身,衣不解带地在榻前照料。

父亲感念其情深,又不忍年幼的她失了母亲的庇护,便在母亲丧期过后,将段氏迎进了门。

段氏进门时,还带着与前夫所生的儿子,谢芜华。

入府后,又为父亲生下了一个女儿,便是如今八岁的谢白芷。

旁人都道段氏贤惠,对她这个前头姐姐留下的女儿视若己出,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然而,那份看似完美的关怀,却总让谢紫芙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仿佛精致的笼子,让她对着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心中始终横亘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与警惕,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平日里,若无必要,她也很少踏足段氏居住的正院。

今夜这突如其来的传唤,让她心生警惕。

“回去后,小心府邸的任何一个人!”

林青黛那郑重无比的叮嘱,此刻如警钟般在她耳边不断敲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知道了。”

她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跟着吉嬷嬷,穿过幽深的回廊,往正院而去。

段氏院中灯火通明。

她端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盏参茶,见谢紫芙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

“紫芙回来了,宴上可还热闹?”

声音柔婉,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谢紫芙依着规矩行了礼。

“见过母亲。"

“宴席尚可。”

“坐吧。”段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这么晚了叫你过来,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谢紫芙依言坐下,身姿端凝。

“母亲请说。”

“今日在林府都看到了那些人,可是见到了那位林三小姐?”

段氏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问题看似随意,谢紫芙却不敢掉以轻心。

“是,见到了。”

“哦?那位林三小姐,近来城中关于她的传闻倒是不少呢。”

段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闲谈般说道。

“都说她小小年纪,医术竟是了得?”

“还听闻广化侯府小侯爷那般棘手的眼疾,都是她妙手回春给治好了?”

“紫芙,你在宴上见了她,可知此事是真是假?”

段氏语气越发和缓,眼底的探究却未减分毫。

谢紫芙心中微动。

这位母亲,平日里对这些府外之事可没这般上心。

“女儿听闻确有此事,但并未亲见小侯爷眼疾恢复的情形。”

段氏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你这孩子,身子骨本就弱,今日在宴上那么久,可有觉得哪里不舒坦?”

那关切的眼神,看得谢紫芙心中发冷。

“多谢母亲费心,女儿一切都好,只是略感疲乏。”

“我听说,你近来与那位林三小姐,似乎走动颇为频繁?”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谢紫芙面上依旧平静。

“林三小姐于医道颇有见地,女儿顽疾缠身,向她请益一二,亦属人之常情。”

“哦?那她可曾为你诊脉?”段氏微微倾身。

“不过是寻常问安,闲话了几句罢了。”谢紫芙答得滴水不漏。

关于中毒之事,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段氏凝视她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性子犟。身子不爽利,就该多请几位太医仔细瞧瞧才是。”

“林家那位三小姐,终究年纪轻轻,行医的日子也短,万一……”

话未说完,其中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谢紫芙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冷意。

“女儿信得过林三小姐的医术。”

也远比相信那些只会开些温补方子,却连她病根都摸不清的太医要强。

段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几乎微不可察。

“罢了,你既信她,我也不便多言。”

“只是紫芙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母亲总是为你操心的。”

“对了,今日林府认亲,那位林京墨成了二小姐,听说还当场由淑妃娘娘做主,与景王殿下定了亲事?”

话题转得突兀,谢紫芙却隐约觉得,这才是她今晚真正想打探的。

“确有此事。”

“这林家啊,近来可真是风光与是非并存呐。”

段氏摇了摇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慨。

“夜也深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我让厨房给你炖些燕窝粥送去。”

谢紫芙起身告退。

“多谢母亲,女儿告辞。”

走出段氏那灯火辉煌的院子,晚风吹过,谢紫芙只觉遍体生寒。

这位继母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演戏。

林青黛说得对,敌人,或许就在身边。

她谢紫芙,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想到明日林青黛便会前来为自己详查,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待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宁芙阁内,灯火摇曳。

段嬷嬷在窗边来回踱步,每听到一丝风吹草动,便伸长了脖子望向院门。

夜色己深,大小姐竟去了那么久。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帕子都湿透了半块。

终于,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盈却带着几分沉稳。

謝紫芙一踏入暖阁,段嬷嬷便急急迎了上来,声音都有些发紧。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她先上上下下打量了謝紫芙一番,见她神色尚算平静,才略微松了口气。

“夫人那边没为难您吧?”

她问的不是林青黛的诊断,而是那位继母段氏,可见其心中顾忌之深。

謝紫芙摇了摇头:“母亲只是问了些宴上的事。”

段嬷嬷这才将心放下一半,随即又紧张起来。

“那位林三小姐,她怎么说您的身子?”

謝紫芙面色平静,只对身旁的丹兮递了个眼色。

丹兮默契地点头,她脚步轻盈地走到门边,先是侧耳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

又迅速扫视了一遍窗棂格扇的缝隙,确保万无一失。

这才将房门轻轻合上,还细心地落了内栓。

段嬷嬷看着丹兮这一连串小心翼翼、如同提防大贼的举动,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啊?”